2015年12月20日 星期日

〈對不起〉

我看見
我看不見了

陽光是透明的
手掌也是
血液在裡頭流動
睡著的時候
它就跟著世界凝結在那裡
我感到冷
也從不說些什麼

我感到冷
在海邊消磨一整天
忘記靜止的花瓶、流動的人影
消沈的自己、打開的窗戶
看海的時候
另一端的人們依然好好的
船在起伏的波浪下
依然有不變的航道

我祝福你們,依舊好好的
不再深鎖眉頭,不再動怒
不再穿厚大衣裹緊自己
地球繞行,我就反方向走
相遇的時候
給你們一個大大的擁抱
十二月時,你們那裡已三月了

2015年12月5日 星期六

1206.

你跟我說:
「不要為了我寫詩,因為我覺得那些東西都是你自己的。」

但若往後寫的字能被你記得,那也是好事。
那也是好事。

2015年10月9日 星期五

〈十月〉

我感覺擁有你
像夜半洗澡時
熱氣氤氳包圍著我
我不感覺秋天是冷的
起風時也不加件外套
風沙進了眼睛
就讓眼淚流
我相信葉落
是為了迎接更盛大的來年

我感覺你,你身上
有火山岩漿湧出來燙傷我
我脫去昨天的我
昨天的我下面還有更久以前的我
我是密閉的
像那年總沒能破關的密室
你用一把鑰匙
把全部的鎖都打開

我不喜歡說想念
但願意撐傘看你
從遠方緩緩走來

2015年9月25日 星期五

〈隱喻〉

我不會評斷詩的好壞
以為能寫進心底
就是我要的
我不能分辨愛人的好壞
你讓我痛
我以為是正確的

磨一把刀
讓你親手
放進我的心臟
跳動的時候
刺出好多個小洞
在破掉的地方
打一個又一個結

那個結是三年前的冬天
這個孔在去年八月
還來不及癒合

我的一生
寫給一輩子不讀詩的人
長年未清洗的被褥
掀開來全是淚水


你從來不去掀開它

2015年9月1日 星期二

0902.

  前幾天去看阿婆的時候,她的重聽感覺更嚴重了。以往和她說話,媽總說要講大聲一點,阿婆耳朵不好。八月的時候,去養生文化村做音樂會場勘,那裏的姊姊說,人老了,講得快他們是聽不清楚的。
  和阿婆講話,都是她問,我答。答完了,她總是笑笑的,不說什麼。現在終於明白,她是因為聽不懂。耳朵隔絕她的世界,語言曾幾何時對她已不再管用。夜裡我十分自責,哭了起來,若講話能再緩慢一點,我們之間的隔閡或許就會減少。
  我們的語言不再管用。阿婆還是笑笑的,不說什麼。

2015年8月28日 星期五

〈我的世界即將末日〉

路燈的影子拖得很長
貓也跳上石牆不理會我
這個夏天越來越遠
像低沉而悲傷的鳴笛
我感覺黃昏
黃昏是愛我的
如同洞穴豢養受傷的小獸

聽得見我嗎?八月的雨聲
把你的耳朵浸成藍色
我有一把透明的傘
雨來的時候,將它撐開
像我愛你的時候
也把你的身體打開
我沒有耳朵
身體是關起來的
你的唇在我表面滑動
像水滴落在透明的傘面

夕陽消失以後,我總是夢見你
每個毛孔衰頹變成古文明
霧像長長的睫毛
緩慢垂降下來
我不看你
便什麼都信你了
你的吻是火
鍛造我粗糙的質地
身體自左胸口慢慢碎開

2015年8月27日 星期四

2015年8月24日 星期一

0824.

野心越來越大了,開始想寫小說。

早晨驅車進了南方澳,海水閃閃發光,撲鼻而來的魚腥。
海浪很大,堤防綿延彷彿沒有盡頭。
指標寫著「跨港路」騎上去,漁港安靜地運作。
小學坐落於濱海的山上,土地靜靜地托著。

火車出了山洞,風景穿過我,有霧包圍。
蘇澳下著雨呢,漁船看得見返航的路線嗎?魚市場的阿姨是否忙著避雨……

寫在這裡沒人看得見,但當時的初衷不就是為了不讓人看見嗎。

六月以來,一直無夢。想起張學友那張專輯「醒著作夢」
夢是生活的暗喻麼?
有時候,詩是夢,夢也是詩。

以往非得要看見了,才會相信。
我不看你,便信你了。

2015年8月10日 星期一

〈五月十四〉


有人叫我寫詩
但我不能
我寫了太多太多的你
毛呢大衣是你 酒是你
鑰匙是你 我用你轉開門鎖
我不能再寫詩了 我已經用完所有隱喻

刪去一些你吧
不管怎麼精挑細選
都是不愛我的那一部份

2015年4月18日 星期六

〈錯誤〉

是我把你丟掉了
再也找不回來

更多的時候
我抽菸、犯毒癮
看自己的輪廓散離又聚合
總有些什麼東西
把我和你們隔得遠遠
不要對我笑
我不值得

把傘收好
樹都砍了
當我穿越空曠的原野
晾乾自己
才發現這樣的日子
根本沒菸好抽

2015年4月4日 星期六

〈簡單〉

1.
過的好嗎?
要不要寄封信給我
告訴我那裏的花期
公車上流動的風景
天空和海洋是否同樣沒有界線

2.
我過得很好。
仙人掌曬在陽光下看起來很好
棉被也折得整整齊齊
除了地板上搖曳的樹影
沒有什麼是進得來的

3.
你喜歡看雨直直地下
下在屋頂、窗台
讓濺起的水花浸溼襪子

我喜歡看你走在雨裡
我就這樣看你慢慢走進雨裡

4.
天冷的時候
借我一條長長的圍巾
我用一輩子來還給你




2015年2月20日 星期五

斷簡殘篇

/
你知道旅行
並不是容易的事
幾次我站上月台
裏頭的人透過車窗看我
他們離開像風

/
那幢屋子沒人住了
偶爾會有星星
失足跌進廢棄的閣樓
你的圍巾和相片
都封存在那邊的紙箱裡

/
你哭起來多麼像水缸裡豢養的魚

/
我不會寫字
門關起來的那刻
就什麼都忘了

/
希望你讀不懂詩
這樣在你面前
我或許還算是個好人



〈考古學家〉

那個早晨我看見昨天的自己
死在床上,身體蜷曲
有人指認我,口氣憐憫
像在樹下埋葬早夭的毛蟲
沒有人哭
手指的每個關節都是冰的

此生我都在學習如何分派事物
冬衣收進櫥櫃,襯衫晾掛陽台
書籍按出版日期一一排序
十二月,郵差停妥機車
將大量不知名碎片投進信箱
我悉心撿拾,藏進心臟
跳動的時候
就感覺它們都在

你是這麼好的人
我不能模仿你行文的語法
說話的口氣。當我看你
浪花比平時更近一點
是你區隔了海洋和大陸
早春與嚴冬
後來我不斷回到那個所在
看昨天的自己躺在陽光裡──
你的胸廓是我沒有勇氣
去探勘的島上文明

〈之後〉



我哪裡也沒有去,只是坐在這裡喝酒。腰彎的更低,疲軟地像地上被捻熄的菸。你說晚安以後,整個世界都閉上眼睛,只有我睡得相當清醒。音樂離我越來越遠。一個老翁佇立昏黃的小巷,邊抽菸斗邊拉著手風琴。曾經我們呼吸像反覆開合的風箱,嘴唇是市場販售的軟爛番茄。夜晚過後是另一個夜晚,那年我們遺棄在深山的那個雪人,打開房門慎重地走進來,用他枯枝的手掌覆上我的。春天一直沒有來,我們去過的山區仍下著厚重的雪。我沒有哭,只是繼續睡,彷彿從未醒過。

2015年1月19日 星期一

〈當吻落在土地之上〉

種一朵花好嗎
在我祕密的庭園裡
但別讓我看見她枯萎的樣子
這使我想起森林
陰影下腐爛的果實
陽光裡垂死的熊
我的鐘,它停擺多時了
仍舊在那個十二月
那個黃昏的那一種橙色
我沉默像天頂掠過的烏鴉

我沉默,我沉默像
冬季裡閃爍的星座
黑暗中海浪一樣的床
我沿著虛線慢慢拆開自己
觸及你欲墜的夢境
像在窗戶留紊亂的指紋
讓我們像動物般熱烈擁抱
最後帶傷而去
允許我種下最後一朵花
當吻落在荒蕪的土地之上

2015年1月14日 星期三

斷簡殘篇

/
我抽出自己的肋骨
曝露於濕冷街頭
像被遺落的
破敗的傘骨

/
「相機拍不到的
用眼睛藏起來。」
你眼底收滿整座宇宙
我在裏頭既笨重
又輕盈

/
別撐傘了
我的耳垂是藍色的

〈日落的時候來接我〉

親愛的鹿:

你當然是個旅人
倚著農場的欄杆抽菸
說南方的稻浪如何金黃
談每個你拋棄的戀人
各自在不同城市遺落同一雙鞋
你喜歡在風起時瞇眼
隙縫裡,那條林道
盛大落下了金色的眼淚

我愛你用火柴點菸
菸頭冒出微微火光
在昏黃的燈下寫長長的詩
親愛的,我不懂這些
我提起獵槍,去森林抓兔子
把子彈溫柔地放進心臟
當湖面結冰,我終於
終於能夠裸身跳舞
踩破冰塊踏過雪
你摺的紙蝴蝶都飛起來

老唱片還在屋內兀自旋轉……

我知道你為何而來
揹著行李越過長長公路
你愛這裡的落日,到處打聽
敲了我滿覆青苔的木門。
親愛的,你從來不知道
夕照只讓我傷感,我屈身
影子溶進漸漸擴張的黑暗裡

你走的比下雪還靜
那首長詩
字跡融得比春雪要快
日落的時候來接我吧
我身上每一朵花都開得很盛